水面还在缓缓扩散,淡蓝色的海水在废土干裂的大地上铺开了一层薄薄的镜面。所有异兽都泡在水里,黑熊半截肚皮毛浸湿了,食铁兽翻着肚皮仰面漂着,连那窝龟甲兽都把脑袋探进水里咕嘟咕嘟喝了个痛快。
人鱼更夸张。它整个身体漂在水面上,尾巴翘得老高,竖瞳眯成两条缝,嘴角还挂着一条小鱼尾巴尖,满脸写着这辈子值了四个大字。
姜暮烟正蹲在水边看水面映出的天空,忽然——
神龙的尾巴轻轻抬起来。
然后对准人鱼的后脑勺——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人鱼的脑袋被踹得往水里一栽,尾巴抽了两下才把脑袋重新浮出水面。它甩了甩头上的水珠,竖瞳里全是委屈。
龙姐姐你干嘛——
神龙的竖瞳半眯着,龙须轻轻摆了摆。
别藏私。
人鱼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我哪有藏私……
你浑身的鳞片都撑开了,每片缝里塞满了东西,你现在整条鱼比下水之前胖了一圈。你跟我说没藏私?
人鱼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和翘起来的鳞片边缘,心虚地把尾巴夹了夹。
这些是……纪念品……
纪念品?神龙的尾巴尖在人鱼头顶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你从水星带回来的那些海水、海鲜、海生植物,都在你身体里存着。现在是时候放出来了。
人鱼的嘴张了张,竖瞳里的水光晃了两圈,最后变成了一声极其不情愿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呜咽。
呜——
人鱼深吸一口气。
然后它整条鱼猛地炸开了。
轰——
银蓝色的光芒从它浑身的鳞片缝隙里喷涌而出,像一颗烟花在水面上爆开。海水、鱼虾、海藻、珊瑚、海螺、贝壳、半截船桨、一团细沙——哗啦啦地倾泻出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大片。
姜暮烟被溅了一脸海水,抹了把脸往后退了两步。
人鱼吐完之后整个身体瘪了一圈,漂在水面上喘粗气,竖瞳里全是我亏大了的表情。
都给你了都给你了……我攒了一辈子的藏品……
神龙看着水面上漂浮的那堆海产,龙须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用尾巴把那群还在懵圈中的淡金色海鱼往远处拨了拨,让它们游进了更宽阔的水域。
这些鱼养好了,以后能一直吃。
人鱼漂在水面上,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那是我从水星珊瑚礁里追了三圈才抓到的——
以后还有更多。你不放出来它们怎么繁殖?
人鱼的竖瞳眨了一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把脑袋沉进水里,吐了一串泡泡。
……行吧。
姜暮烟看着这一幕,弯腰从水里捡起一只被冲到自己脚边的海螺,螺壳是彩色的,在废土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抬头想跟神龙说点什么——
神龙不见了。
那团深蓝色的庞大身影不知何时沉进了水里,只留下水面上正在渐渐消散的几圈涟漪。水底深处有一道暗蓝色的光正在飞速下潜,像一颗流星垂直坠入海底。
姜暮烟愣了一下。
龙姐姐——
她的话音还没落——
整片大地开始震动。
先是一阵低沉的嗡鸣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有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翻身。然后震动越来越剧烈,姜暮烟的脚底能清楚感受到地面在往下沉又往上弹,碎石从洞口边缘哗啦啦往下掉,水面上的波纹变成了一层层交错的、不规则的乱纹。
地震了——
凤凰从她肩膀上飞起来,在半空中稳住身形,竖瞳盯着地面。
不是地震。
那是什么?
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宿主,是神龙在改造地下水工程。她正在地下深处重新规划整片星球的河网走势,以前没水的时候做不了,现在有了海水的引入,她可以想怎么改就怎么改了——
话音没落——
姜暮烟眼睁睁看到前方几百米处,一片原本平坦的地面忽然隆起。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底下把大地往上推,泥土和碎石簌簌滚落,隆起的速度越来越快,几十秒内就堆成了一座二十多米高的矮山。
而旁边的另一片地面则开始下沉,形成一个深陷的洼地。淡蓝色的海水顺着地面倾斜的角度哗啦啦往洼地里灌,几息之间就聚成了一片小湖。
水沿着新形成的坡度往低处流动,在姜暮烟面前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河道轮廓。
然后更远的地方,又一座山丘在震声中缓缓升起。紧接着又是一处洼地下沉。左边的地面裂开一道细长的地缝,水渗进去之后裂缝被冲刷扩大,变成了一条小溪的雏形。右边的岩石在震动中碎裂成块,滚下来之后堆成了一道天然的矮坝。
山坡起伏、河谷蜿蜒、洼地成湖、溪流初成——
整片废土的地貌,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重塑。
姜暮烟站在水边,看着面前这幅不断变化的画面,整个人愣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山峰突起。层峦叠嶂。水随山转,山环水抱。
灰蒙蒙的废土上,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地形起伏。以前这里只有垃圾堆和碎石滩,一马平川像块被压扁的铁皮。而现在——山是山,谷是谷,水顺着山势自己找出路,每一条河道都在神龙的控制下被雕琢得恰到好处。
神龙的本事……这么大?
系统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
宿主,神龙在原生维度本就是执掌山川河流的上古神兽。翻江倒海、搬山填谷——这些本来就是她的本能。只不过被困在废土这么多年,法力耗尽、无力施为。现在有了水,有了灵泉水补充法力,她自然要一口气把憋了几万年的活全干了。
姜暮烟看着远处那座还在缓慢隆起的山峰,山顶的碎石还在往下滚,但整体形状已经越来越清晰——尖的,带棱的,像一个被雕刻了一半的作品。
她这是把几万年的憋屈,全往地底下发泄了。
基本上是的,宿主。您最好站远一点。
姜暮烟往后挪了几步,退到了菜地的边缘。黑熊也拖着湿漉漉的肚皮毛跟了过来,蹲在她旁边看着远方那座慢慢长高的山,竖瞳里带着一种既困惑又钦佩的表情。
食铁兽漂在水面上被水流推着慢慢转圈,转着转着打了个奶糖味的饱嗝。
六耳猕猴蹲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爪子里还攥着那根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螺纹长杆,金色的瞳孔倒映着水面上不断变化的地形。
但好景不长。
姜暮烟正看着山峰继续隆起,忽然觉得头顶的光线暗了。
她抬起头——
废土灰蒙蒙的天空上,云层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变厚、变黑、变低。那种灰里透黑、黑里泛绿的阴云翻滚着压下来,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锅污水。云层底部能隐约看到细密的、闪着微弱磷光的颗粒在旋转——那是酸雨的前兆。
不好——姜暮烟的瞳孔缩了一下,酸雨要来了!肯定会破坏这里的水资源,刚引回来的海水全得被污染——
凤凰从她肩膀上腾空而起,黑焰在周身炸开。
看我的。我去把它烧穿。
它说着就要往上冲——
但一双更庞大的身影比它更快。
黑熊从菜地边缘站起来,庞大的身躯抖掉肚皮上的水珠,对着天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
它的声音穿透了云层,把那股翻滚的黑色云团震得微微颤动了一下。
都给老子动起来!
这一嗓子吼出去之后——
整片废土的异兽全动了。
火炎兽仰头喷出一道橙红色的火柱,火焰像一条逆流而上的河冲进云层,把那一大片阴云烧出了一个窟窿。窟窿边缘的黑色云团在高温下卷曲发红,酸雨颗粒来不及降落就被蒸发成了水汽。
蜈蚣百足齐动,在地面上快速爬行,用它那一百多排脚把流经垃圾堆附近的水流方向拨动,把那些可能被酸雨污染的浅水区改道引进了还没被云层覆盖的地方。
六耳猕猴从石头上跳起来,金箍棒往空中一挥——不,它不是去捅天的。它是去捅那些被火炎兽烧穿了但还在往下掉零星酸雨粒的残云的。棒尖带着一道金色的弧光划过,残云像破布一样被撕开。
霸王龙撑着瘸腿站起来,仰天张开大嘴。它咬不住云,但它喷出来的那口气——带着铁和血的腥味——吹散了一小片刚要合拢的云层。
岩鼠六只窜上高地,用爪子快速掘出引流沟,把刚落地的雨水往还没被污染的方向引导。
食铁兽从水里翻过身来,慢吞吞地走到那片最薄的云层正下方,然后一屁股坐下去——它不会飞,但它把坐下来的那股气流砸出了一个小范围的空气震荡,冲散了几缕飘下来的酸雨丝。
人鱼从水里抬起头,尾巴卷起一团水花往天上甩。灵泉水混着海水形成的水幕在空中展开,像一张透明的网兜住了降落中的酸雨颗粒,净化之后滴落下来。
穿山甲钻进新形成的山坡底下,把小范围的塌方隐患抢先加固了。
石猿们攀上新建的山丘顶部,用搬来的石块垒成矮墙挡住了倾斜下来的碎土。
三条长翅膀的蛇异兽贴着山脊盘旋,用翅膀扇动气流把云层往东边赶。
龟甲兽趴在水源入口处,用背甲护住水质最纯净的那片浅水域。
地龙钻入地下,把地下河入口的新鲜淡水通道用身体护住,隔绝了可能渗入的酸雨渗透。
整片废土上空——黑云翻涌、火光冲天、金光纵横、水幕交织。
黑熊站在最前面,对着天空又吼了一声。
滚——
那声音里带着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力气,带着被酸雨淋了不知多少年的憋屈,带着一双竖瞳里从未有过的怒气——
云层在那一嗓子之下,竟然真的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灰蒙蒙的天光从裂缝里漏下来。
落在水面上。
落在新生的山坡上。
落在每一头异兽被酸雨淋了无数年后、第一次不用躲雨的脊背上。
凤凰在半空中悬着,竖瞳看着下面这幅画面。
你怎么不动?姜暮烟站在菜地边缘仰头问它。
凤凰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黑焰收起来,从天上慢慢落回她肩头。
用不着我了。
为什么?
凤凰用翅膀指了指天上——那道被黑熊吼开的云层裂缝正在慢慢扩大,酸雨云已经被火炎兽烧穿、被六耳猕猴撕开、被人鱼的水幕净化、被石猿驱散——
你看。它们都会了。
姜暮烟顺着凤凰翅膀指的方向看过去。
云层正在散去。酸雨颗粒在净化中纷纷落地。微弱的天光从缝隙里洒下来,落在那些新形成的山坡和溪流上,落在水面上那些淡蓝色的倒影里。
所有的异兽,都在干活。
黑熊从天上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脚下新出现的那条小溪。溪水很浅,但很清,带着海水和灵泉水混在一起的那种特有的透亮。
它蹲下去,用舌尖舔了一口。
然后它抬起头,竖瞳里映着碎金般的天光碎片。
甜的。
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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