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还在升。
第五天早晨姜暮烟推开气密门的时候,扑面而来的风里带着一种她在这个星球上从来没闻到过的味道——湿润的、带着泥腥气和腐烂植物根茎发酵后释放出的那种微酸的气息,像一片被捂了很久的春泥终于被人掀开了盖在上面的塑料布。
她站在门槛上深深吸了一口那阵风,鼻腔里充斥着丰富的气味分子,跟过去十年那种干燥冰冷的、没有任何气味存留余地的白色空气截然不同。
地表的变化已经超出了的范畴。麦地周围那片冻原上的雪层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褐色的、泛着潮气的原始土壤。
土层表面被地热和母体的能量辐射联合加热到了一种软乎乎的状态,踩上去脚底下微微下陷那么一两毫米再弹回来,像踩在一块被晒热了的厚海绵上。
那些最早从土里钻出来的细草芽已经长到了她手指的长度,叶片从嫩黄转为鲜绿,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可见的冻原区域,从麦地的边缘一直延伸到远处那道冰川残留的融水洼地旁边。
她站在麦地边缘伸了个懒腰,然后她的精神力无意识地扩散了出去。这已经成了她每天醒来的习惯动作——扫一圈周围环境确认有没有异常情况。
但今天这一扫出去的时候,她的精神力碰到了一个她没想到会在清晨见到的场面。
麦地东南方向大约三百米的那片刚露出地面的草坡上,蹲着一群正在低头啃草的生物。
数量大约在七八只左右,体型跟成年山羊差不多,但身体结构比山羊粗壮得多,四条腿短而敦实,脚掌宽大扁平,像四片圆形的肉垫踩在松软的泥土上。
它们全身覆盖着厚密的灰褐色长毛,那毛的长度比姜暮烟自己的头发还长出一截,从脊背两侧垂下来几乎擦到了地面,毛尖在晨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油脂般的润光。
系统。姜暮烟蹲在麦地边缘,手肘撑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那一群毛茸茸的灰褐色生物安静地啃食草坡上新长出来的嫩草。那些动物从哪旮沓出来的。
我扫描了一下它们的生物能量印记,跟冰期前这颗星球的生物数据库中的一种本土高山草食动物匹配度很高。原始物种应该是一种适应高寒环境的岩羊,体毛厚密,脚掌结构适合在岩石和冰面上行走。冰期降临后它们没有完全灭绝,有一部分靠着地热缝隙和地下洞穴里的残存植被熬过了这十年。现在温度回暖、地表植被复苏,它们就从地下的隐蔽处重新出来了。
所以它们是这颗星球上的原住民。
对。比你要先住在这里。
姜暮烟继续看着那一群毛茸茸的东西在草坡上安静地低头吃草。它们吃东西的动作很慢,每嚼一口都要抬头警惕地环顾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危险才低头再啃下一口。
最边缘的那只体型偏小的岩羊在咀嚼的过程中忽然停下了动作,转头朝姜暮烟蹲着的方向看了过来——它那双深褐色的圆眼睛在晨光中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的轮廓,但只停留了两三秒就移开了,然后继续低头吃草。像确认了那个蹲着的东西跟冻原上的石头属于同一类,不值得为之中断进食。
它们不跑。姜暮烟说。看到人了也不跑。
它们在地下躲了十年,能见到的活物只有同类和偶尔的地底生物。对人这种形态可能没有形成足够的警惕认知。你的轮廓在它们眼里可能只是一团比普通石头大一些的东西,不足以触发逃跑反应。
姜暮烟站起来朝那群岩羊的方向走了几步。她走得不快,每一步踩在湿润的泥土上都没发出什么大的声响。
那群岩羊在她走近到大约一百米的时候集体抬了一下头,所有的圆耳朵同时朝她的方向转了转,但没有任何一头移动步伐。它们只是集体停下了咀嚼,安静地目送着她靠近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又同时低下头继续吃草了。
行吧。你们吃。多吃点。这片草地长得快。她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转身往另一侧走了。她的精神力散开在更广阔的范围内扫了一圈,结果越扫越觉得这画面开始变得丰富了起来。
西北方向那片新露出来的湿地边缘,有两只体型跟兔子差不多的小东西正在水洼边蹦跳。
它们的毛色是浅灰色的,背上有三道深棕色的纵向条纹,耳朵极长,几乎跟它们的身体一样长。
喝水的时候那两只长耳朵会微微向后折叠贴在背上,喝完再竖起来,竖起来的时候耳朵尖会抖动两下把水珠甩掉。
东面那片从地热缝隙长出来的矮灌丛里,有一只比猫大一圈的、浑身披着蓬松白色长毛的生物正在用前爪扒拉地面。
它的爪子厚实宽大,爪缝间长着长长的毛垫,整个爪子看起来像一朵毛茸茸的花。
它在地面上扒拉了一阵之后刨出了一截干枯的根茎,叼在嘴里蹲坐在原地嚼了起来,嚼的过程中那双圆滚滚的黑色眼珠子一直警觉地观察着四周,但它嚼的动作始终没停。
更远的地方,在麦地东南方向大约两公里的位置,一头体型大约跟小牛犊一样大的、全身覆盖着暗红色长毛的生物正在缓慢地穿过一片新绿的地面。
它的肩膀极高,后腿短粗,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极其缓慢的、像在冰面上小心翼翼找落脚点的谨慎感。
它的头上有两个弯曲的角状凸起,但那种凸起的质地看起来不像骨头,更像某种软质的角质层,在晨光下泛着一种深黑色的亮光。
姜暮烟的精神力从那些生物身上逐一掠过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的毛都很长。极长。
灰褐色岩羊的毛垂到了地面,白色小兽的毛发覆盖了整个脚爪,暗红色大兽的肩膀上那层厚密的毛在它走路的时候随着步伐一起一伏,像一件被它穿在身上的厚皮草大衣在呼吸。
它们的毛好长。姜暮烟回到麦地中央蹲下来继续观察那些陆续出现在视野中的动物。从她蹲着的位置往四周看,能在不同的方向上看到至少六七种形态各异的生物在活动。
有些形态她能辨认出跟地球上的某种动物的近似轮廓,有些则变异得相当彻底——比如那只在东南角湿地边缘正在喝水的、长着六条腿的浅棕色小兽,它走路的时候六条腿交替迈步的节奏带着一种极其规律的、像机械钟表一样精准的同步性,但它低头喝水的姿态又温顺而自然,没有任何机械感。
要不是怕把它们冻死,姜暮烟看着那只六腿小兽甩了甩身上的水珠,那层浅棕色的短毛在水珠甩落之后泛着一层细密的油润光泽,我真想给它们剪下来当皮草用。
系统发出了一声带电流音的叹息。你那个空间里存着的羽绒服和保暖物资够你穿好几辈子了。你还想扒人家的毛?
不一样。那些是养殖场出的,这是纯天然野生动物的毛。手感都不一样。她嘴上这么说着,但伸手从空间里掏出了一把坚果,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了起来。你放心我不扒。它们刚熬过冰期活下来也不容易。我就看看。
你看着它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废话。毛茸茸的东西谁看了眼睛不亮。她把嚼完的坚果壳捏在手里攥了攥,但你说这些动物全都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地下有那么大的空间容它们待了十年?
这颗星球的地下网络远比地表看到的结构复杂得多。除了苗床带和终端系统铺设的人工空腔之外,天然形成的地质裂隙网络覆盖了整颗星球的大部分区域。那些裂隙之间有大量互相连通的空间,有些区域的地热活动足以维持一个局部的、相对温和的微气候环境。冰期期间,一部分动物躲进了那些裂隙网络中,靠着地热维持的菌类、苔藓和地下水生存。现在温度回升、地表植物重新生长,它们就沿着裂隙出口重新回到地面上来了。
所以这几天升温,地底下那扇门开了。它们就出来了。
准确地说,是它们感应到了地表能量场的变化——母体对接完成后终端系统释放的大范围能量脉冲被地下裂隙网络传导到了很多区域,那些动物感知到了能量场的变化,把它们从地下深处引导了出来。
姜暮烟把手里攥着的坚果壳随手扔进了空间里的堆肥区。她继续蹲在麦地边缘看着那些新出现的动物们在远处的草地上移动、觅食、喝水。
那些生物之间似乎还没有形成明确的领地意识——岩羊和六腿小兽在同一片草地上各自占据不同的区域,暗红色大兽路过湿地边缘的时候那只白色长毛小兽只是抬头看了它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扒拉自己的根茎。整个场面呈现出一种原始的、各自为政的共存状态。
小姑娘从通道里跑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远处那些毛茸茸的轮廓。她攥着姜暮烟的羽绒服下摆,踮着脚尖朝远处望了一会儿。姐姐,那些是什么呀?
是动物。以前住在地底下,现在天暖和了,它们上来了。
它们会咬人吗?
目前看起来不会。它们忙着吃草呢,没空咬人。
小姑娘又看了一会儿。她的目光锁定了那只正在湿地边缘喝水的六腿小兽,看了很久之后她小声说了一句:它有六条腿。它走路的时候会不会左脚绊右脚?
姜暮烟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有可能。要不你过去问问它?
小姑娘认真考虑了两秒钟,摇了摇头。我在这看就行了。它要是左脚绊右脚摔倒了,我再跑过去扶它。
接下来的几天里,越来越多的动物从地下裂隙中涌了出来。整个麦地周围的冻原变成了一个持续扩大的生态展览现场。
第七天的时候那片湿地边缘聚集了超过二十只不同物种的生物在轮流喝水,岩羊群扩大到了三群各自散布在草坡的不同区域,那只暗红色大兽找到了一个地热出口附近的位置躺了下来,把整个身体埋在刚长出来的高草丛中只露出那对弯曲的角质凸起在外头。
那只六腿小兽在湿地边缘跟另一只同类相遇了,它们互相嗅了嗅对方的鼻子,然后并排站在一起喝了一轮水,喝完了各自朝不同的方向离开了。
雪怪们对这些新邻居的态度是沉默的观望。
它们一如既往地蹲守在麦地的环形防线上,但它们的蓝白光偶尔会朝着那些正在草地上的动物方向扫一下,像是确认一下那些新出现的东西是否构成威胁。
确认了没有之后它们就移开光束继续蹲守,像一排尽职尽责的夜灯在白天继续亮着。
姜暮烟把空间里的竹子砍了几根,插在麦地外围的湿润泥土里围成了一圈松散的低栏。
那栏杆的高度其实拦不住任何一只成年的岩羊或者暗红色大兽,但她觉得这个动作本身代表了一种姿态——这块地是我种的,你们在周围吃草可以,但别踩进来。
那些动物确实没有踩进来。岩羊群在最靠近麦地的草坡上吃草的时候,最前缘的那头岩羊会在距离麦地边缘大约五米的位置停下来,低头看看那道竹栏,然后转身往旁边绕开,继续吃别的区域的草。
那头暗红色大兽躺在地热出口附近的高草丛中,距离麦地大约三百米,它始终没有改变过那个距离。
第十天的时候,地表温度在中午时分首次短暂地突破了零度。
姜暮烟亲眼看到麦地边上最后那一小片残留的薄冰在午后的阳光下融化成了一汪透明的浅水,水面倒映着天空中那层正在变薄的灰白云层。
她蹲在那汪水洼旁边伸出手指探了探水温——微微凉,但不刺骨。她用那只湿漉漉的手指碰了一下身边的麦苗叶尖,水珠从她指腹滑到叶面上沿着叶脉滚落下去。
系统,她说,气温零度以上了。
是的。
距离冰雪世界结束了还有多远?
按照目前的温升速率和母体的能量输出曲线推算,大概再有一个月,白天的地表温度可以稳定在零上十度以上。夜间温度可能还在零下,但昼夜温差会逐渐缩小。等到整个星球的能量循环完全稳定下来之后,应该能达到一个类似地球温带地区的平均温度区间。
那这些动物——它们还会继续往这边聚集吗?
温度越高、植被越茂盛,聚集的物种数量和个体密度只会越来越大。你很快就会发现,这片冻原变成了一片真正的草原。一个完整的、从植物到食草动物到——系统停顿了一下,——到食肉动物也会陆续出现的完整生态系统。
姜暮烟把手从麦叶上收回来,朝远处那片正在逐渐变绿的草原方向望了一眼。
一只白色的长毛小兽正在离她大约两百米远的位置蹲坐着,前爪抱着一根根茎专注地啃,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扫着地面。
远处的草坡上有一群岩羊正在转移觅食的位置,排成歪歪斜斜的一列从坡脊上方缓缓绕过。
暗红色大兽还在那个地热出口旁边躺着,只露出一对弯曲的黑角,像两块被随意插在地上的黑色石头。
湿地边缘的六腿小兽数量增加到了四只,正在水面上方追逐着一只刚出现的飞虫——那是她在这个星球上看到的第一只昆虫。
她蹲在麦地边上看着那片正在逐渐变得生动的草原,看了一会儿之后她站起来拍掉了膝盖上沾的泥,转身往通道里走去。
咱们得接着收集冰川碎块去了。温度再升下去那些冰川化的速度会加快,趁它们还能保持固态,多收一些存在空间里。
她走进通道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草原。那群岩羊已经从坡脊上绕回来了,正在朝麦地方向缓慢地靠近着。
先头的那头岩羊在距离竹栏大约五米的位置又一次停下来,低头嗅了嗅那道竹栏上残留的植物气息,然后它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姜暮烟的方向。
它那双深褐色的圆眼睛里没有任何惧意或警惕,只有一种安静的、像在确认什么存在的注视。看了几秒之后它低下头去继续吃栏外的草了。
姜暮烟转回身走进了通道。气密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把她身后那片阳光灿烂的草原和那些毛茸茸的过客留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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