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半夏公寓的落地窗外烧着一层橘红色晚霞,厨房里已经亮了灯。
黎初念换下了白天那套利落的通勤装,穿了件奶杏色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下面是一条浅灰色居家短裤,露出两截细白笔直的小腿。她头发高高扎成丸子,脸上没怎么化妆,鼻尖却被厨房热气蒸得微微泛粉,整个人看着比在盛星时少了几分锋利,多了点居家的软。
当然,前提是她别碰刀。
靳宴辞站在料理台另一侧,换了件宽松的黑色家居长裤和白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袖子折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结实的小臂。男人肩宽腰窄,站在灯下时,衬衫后背被动作牵出利落的线条,清隽里带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他看着砧板上那根被切得长短不一、仿佛遭遇拆迁的山药,沉默了两秒。
黎初念先发制人:“你别这个表情。第一次下厨房的人,讲究参与感,不讲究观赏性。”
靳宴辞抬眼,声音平静:“这不是参与感,这是案发现场。”
“……”
黎初念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理不直气也壮:“我已经进步了。你忘了上次我切个西红柿,差点把自己送进急诊?”
“记得。”靳宴辞垂眸扫了眼她的手,“所以我现在还让你拿刀,已经算医学奇迹。”
“靳宴辞,你嘴里能不能偶尔长点糖。”
“能。”他把洗好的黄芪和党参放进白瓷盘里,“你先离灶台远一点,糖就来了。”
黎初念瞪他一眼,没动。
她今天是带着任务进厨房的。
准确来说,是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心思。
这两天身体缓过来不少,睡眠也稳了,胃里不再动不动就抽。她眼看着靳宴辞白天坐门诊,晚上回家还要给她煲汤做饭,偏偏这个人一边忙,一边还端着一张“我只是顺手养个麻烦精”的冷脸,搞得她总有种自己像个只会张嘴的巨型挂件。
“再这么下去,我迟早会丧失基本生存技能。”
她一边想,一边偷偷往药材盘那边挪。
“我就打个下手,不至于把房子点了吧。”
下一秒,她伸手去碰那几片切好的药材。
靳宴辞头也没抬:“别动那个。”
黎初念手指顿在半空:“为什么?”
“顺序不对。”
“药材下锅还有顺序?”她不服,“这不是一锅乱炖吗?”
靳宴辞终于抬眼看她,语气像在看一位无知但嘴硬的病人:“黎初念,你要是把黄芪建中汤做成火锅底料,也算开辟中医新赛道。”
“……”
好气。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今天是来学艺,不是来暗杀主厨。
厨房里的砂锅正小火咕嘟,水汽沿着锅盖边缘往上漫,带着黄芪、桂枝和生姜慢慢煮开的草木香。灯光落在白色台面上,照得一切都干净温暖。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客厅里安安静静,只剩厨房这点碗勺轻响和他们俩拌嘴的声音。
黎初念莫名觉得,这画面有点过分顺眼。
顺眼到她心口发软。
“靳医生。”她扒着料理台,语气故作严肃,“我申请进入教学环节。”
“理由。”
“我现在也是有职业追求的人。”她一本正经,“以后万一你门诊加班到半夜,我总不能把自己饿死在家里,再等你回来验尸。”
靳宴辞把切好的姜片拨进碗里,淡淡道:“你放心,就你这生活能力,真出事了也轮不到你先验。”
黎初念被他怼得磨牙,抄起旁边一根葱就想扔他。
靳宴辞眼风一扫:“你敢扔,今晚的桂圆莲子羹取消。”
她动作一停,默默把葱放回去了。
“靳宴辞,你现在真的越来越会拿捏人。”
“跟某位黎老师相处久了,多少得有点长进。”
又来了。
这人自从医院里那位小医生叫过她一声“黎老师”,他就像拿到了什么新型逗猫棒,时不时拎出来晃两下,专往她耳根上招呼。
黎初念咳了一声,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行,那你说,我做什么。”
靳宴辞看了她两秒,像在评估她的破坏力,最后把一只白瓷勺递给她。
“搅汤。”
黎初念不可思议:“你看不起谁呢?我一个盛星医疗健康线负责人,长青年度全案签署接口,半夏厨房里只配搅汤?”
“嗯。”靳宴辞面不改色,“这是目前最适合你的高危岗位降级安排。”
“……”
她接过勺子,心里骂了他八百遍,手上倒是难得老实。
砂锅里药汤已经透出浅浅的金黄,汤面浮着细小的气泡。黎初念弯腰凑近,看得认真,丸子头在脑后轻轻晃了晃,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后颈。
靳宴辞目光在那截后颈上停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挪开。
“顺着一个方向,不要乱搅。”
“你说得像我在开船。”
“差不多。”他往碗里打蛋,手法利落,“你要是逆着来,这锅汤今晚也能原地沉船。”
黎初念“啧”了一声,嘴硬归嘴硬,动作却跟着放轻了些。
勺子碰到锅壁,发出细细的轻响。
她搅了两圈,感觉还挺像回事,顿时信心暴涨,扭头就去够旁边的药材盘:“那这个是不是该下了?”
靳宴辞回头一看,眉心一跳。
“放下。”
“不是这个时候吗?”
“你拿的是党参。”
“党参怎么了?”
“黄芪还没入味。”
黎初念举着药材,眨了眨眼:“不都长得差不多?”
靳宴辞气笑了,伸手从她指间把药材抽出来:“你上班分不清合同和废纸,下班分不清黄芪和党参。黎初念,你是怎么活到二十六岁的。”
黎初念理直气壮:“靠美貌,靠脑子,靠甲方赏饭。”
“漏了一条。”
“什么?”
“靠我。”
这两个字落得轻飘飘的。
黎初念耳朵忽然有点热,瞪着他半天,想反击,竟没立刻找到词。
她干脆转过身,假装认真看锅:“少给自己贴金。我没认识你之前,也活得挺好。”
“是。”靳宴辞把党参重新放回去,声音凉凉的,“胃疼失眠,半夜痛经,靠咖啡续命,喝冰水当修仙。确实活得挺好。”
“……”
好,闭嘴。
她在这方面根本打不过一个掌握她全套病史的男人。
厨房安静了片刻,只剩锅里的咕嘟声和抽油烟机低低运转的声响。黎初念低头搅着汤,鼻尖萦着暖烘烘的药香,心口那股没来由的热意也跟着一点点往上涌。
像这样站在同一个厨房里,一起守着一锅汤,吵吵闹闹,说些没营养的话,偏偏比任何宏大场面都更像生活。
她以前忙得像被工作拴着跑,回家不过是睡觉换衣服的临时仓库。厨房对她来说是陈设,不是空间。现在这个地方却被靳宴辞一点点填满了温度,连药材罐和电子秤都像活过来一样。
黎初念正出神,手腕忽然一歪,白瓷勺差点磕翻锅边。
“啊——”
她刚惊呼出声,身后就贴上来一道人影。
靳宴辞一步迈近,左手扣住她手腕,右手虚虚拢在勺柄外侧,把她乱掉的力道稳了回来。
“看锅。”他低声说。
男人靠得太近,清苦的药香和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一起落下来。黎初念后背几乎贴到他胸前,隔着薄薄一层针织衫,都能感到他身上传来的热。
她呼吸微微一滞,手指都绷了一下。
“我……我看着呢。”
靳宴辞没松手,带着她的手腕慢慢转了一圈,嗓音从她耳边擦过去,低低沉沉:“搅汤不是发泄情绪,别像搅前男友的坟头土。”
黎初念被这句呛得差点笑出声,偏偏人还被他圈在怀里,笑也笑不利索,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你才坟头土。”
“那你手别抖。”
“谁抖了。”她嘴硬,“是你靠太近,影响我发挥。”
靳宴辞停了一下,竟顺着她的话问:“近吗?”
黎初念:“……”
这人今天是故意的吧。
她想回头瞪他,刚一偏脸,鼻尖差点蹭到他下巴。两人离得只剩一点点距离,连呼吸都缠在一处。厨房暖灯落下来,把他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勾得越发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连平时冷淡的唇线都像软了些。
黎初念心口“咚”地一声,赶紧把脸转回去。
“别乱说话,认真教学。”
靳宴辞看着她发红的耳尖,唇角轻轻动了一下,手却还稳稳覆在她腕上。
“记着。”他带着她继续搅汤,嗓音低缓,“黄芪建中汤先稳中,再补气。顺序不能乱,火候也不能急。”
黎初念低声嘀咕:“一锅汤而已,还挺讲究。”
“跟哄你一个道理。”靳宴辞贴着她耳边说,“不能一步冲太猛。”
白瓷勺轻轻撞上锅壁,发出一声清响。
黎初念整个人都僵了。
脑子空白了两秒,弹幕像疯了一样往外刷。
“他说什么?”
“这是情话吧?”
“靳宴辞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进修了土味情话高级班?”
她耳朵红得快滴血,偏偏手还被他握着,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只能梗着脖子装镇定:“你哄谁了?我又不是三岁。”
“嗯。”靳宴辞淡声道,“三岁小孩不会半夜偷喝冰水。”
“靳宴辞。”
“也不会在发烧时躲酒店改方案。”
“靳宴辞!”
“更不会胃疼得脸白还说自己没事。”
黎初念被他说得又羞又气,挣了一下手腕:“你到底是在调情还是在翻旧账?”
靳宴辞顿了顿,低笑一声。
那笑声贴着她耳廓震过来,震得她后背都发麻。
“都有。”
黎初念彻底没脾气了。
她发现这人一旦不端着,战斗力简直可怕。平时嘴毒已经够难应付,偶尔夹点不正经,直接能把她原地送走。
锅里的汤香越来越浓,黄澄澄一片,暖气裹着药香扑在脸上。黎初念被他半抱半圈着,低头看着勺子在汤里缓缓划开一圈圈纹路,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安定感。
像忙乱了一整天的人,终于回到一个可以放下力气的地方。
她小声问:“所以我今天算学会了吗?”
靳宴辞松开她一点,却没彻底退开,垂眸看了眼锅里的汤:“勉强算没添更大的乱。”
“什么叫勉强?”黎初念不服,“我刚才明明操作得挺好。”
“因为我还活着站在你后面救场。”
“你这人夸一句会掉块肉吗?”
“会。”靳宴辞顺手替她把额前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勾到耳后,“掉了就得给你炖汤补。”
动作太自然,语气也太平常。
黎初念却被他这个小动作弄得呼吸一顿。
他的指腹擦过她耳廓,很轻,带着点温热,像火星子一样落下来。她心口颤了下,手里的勺子差点又打滑。
“你别老动手动脚。”她声音发虚。
“我是在救汤。”
“那你刚才碰我头发也是救汤?”
“防止它掉进去。”靳宴辞回答得一本正经,“卫生问题。”
“……”
狗男人。
一本正经地撩,最烦人。
之后的十分钟,黎初念总算老实了不少,没再乱伸手乱加料,只负责在靳宴辞指挥下递碗、看火、偷尝。
当然,偷尝也偷得不怎么体面。
她趁靳宴辞转身去拿蜂蜜,飞快舀了一小勺汤,刚吹了两下送到嘴边,身后就传来男人凉凉的声音。
“烫不死你?”
黎初念被抓包,心虚地抿了抿唇:“我这是提前做品控。”
“品出什么了?”
她咂摸两下,眼睛亮了亮:“甜的,暖的,还有一点姜味。比上次那锅更顺口。”
靳宴辞看她偷喝得嘴唇都润了一层,喉结轻轻滚了滚,面上却还是淡着:“那是因为我今天放糖的时候心情好。”
黎初念狐疑地看他:“你做饭还看心情?”
“看人。”
“哦。”她故意拖长了调子,“那看来今天某位靳医生的病人表现不错。”
靳宴辞把最后一点调好的蜜汁倒进去,没接她的话,只偏头看她一眼:“围裙。”
“什么?”
“你不是说回家负责高级工种。”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身前那只被油点溅到一点的针织衫,“去把围裙穿上,省得等会儿又控诉我虐待你。”
黎初念低头一看,果然有个小印子,顿时心疼得吸气。
“这件衣服新买的!”
她慌忙去拿围裙,结果手忙脚乱把带子系成了死结,还扯反了方向。她拽了两下,越拽越乱,气得差点当场跟围裙打一架。
“这玩意儿是不是跟我有仇?”
靳宴辞走过来,垂眸看她跟两根带子较劲。
“转过去。”
“我会。”
“你不会。”
“我真会。”
“黎初念,”他慢条斯理地伸手,把她打出来的死结轻轻解开,“你现在像在给自己上刑。”
黎初念不吭声了。
因为她确实不会。
她背过身去,细白的后颈和一小截漂亮的肩线露在外面,丸子头因为折腾松了些,散下几缕碎发。靳宴辞站在她身后,替她把围裙带子穿过去,手指偶尔擦过她腰侧。
他的手温热,动作却不快,像故意留足了让她心跳失控的时间。
黎初念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系个围裙而已,怎么跟拆炸弹似的。”
靳宴辞在她身后低声道:“因为某人站着不动的时候,比炸弹难处理。”
黎初念一下转过头:“你说谁是炸弹?”
两人距离又近了。
她一转身,胸口几乎蹭到他衬衫前襟,围裙带子还攥在他手里,像无形中被他拎住了尾巴。靳宴辞垂眼看她,眸光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停了两秒。
厨房里一下静了。
锅里的热气往上冒,白雾轻轻漫开,连灯光都像被蒸软了。
黎初念被他看得心跳乱得没边,刚想往后退半步,靳宴辞已经替她把最后一个结系好,顺手在她腰后轻轻拍了一下。
“好了。”
“……”
黎初念差点当场炸毛:“你拍哪儿呢?”
靳宴辞神色坦然:“检查系紧没有。”
“你家检查靠拍的?”
“临床经验。”
“你少跟我来这套。”
她红着脸往前挪开,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围裙。浅米色的,胸前还印着一株简笔半夏,居然意外地合适。
她忍不住小声嘀咕:“还挺像那么回事。”
靳宴辞“嗯”了一声:“至少看起来能下厨房了。”
“什么叫看起来?”黎初念回头瞪他,“我现在已经掌握黄芪建中汤初级核心技术。”
“初级核心技术包括把黄芪和党参认反?”
“那是小失误。”
“包括山药切成建筑废料?”
“那叫先锋派刀工。”
靳宴辞笑了一下,没再接着逗她,把炖好的汤关了火。
最后那锅黄芪建中汤当然还是他救回来的。
黎初念全程最大的贡献,除了差点放错药材、差点搅翻砂锅、差点勒死一条围裙之外,就是认真偷尝了三次,并在喝到第一口成品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她捧着白瓷碗,坐在料理台边的小高脚凳上,两条细白的腿轻轻晃了晃,热汤把她唇瓣蒸得嫣红。
“靳宴辞。”
“嗯。”
“我宣布,这锅汤里至少有我百分之三十的功劳。”
靳宴辞把另一只碗放到她面前,语气淡淡:“可以,主要体现在制造了百分之七十的事故隐患之后,还没把自己烫着。”
黎初念哼了一声,低头又喝了一口。
暖热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像被什么轻轻托住。她抬眼看向对面的靳宴辞,男人正低头收拾灶台,袖口还挽着,手指修长,侧脸在灯下显得清俊又安静。
她忽然觉得,这一屋子的烟火气,真好。
不是大张旗鼓的甜,也不是谁非要把爱说得震天响。
就是一起站在厨房里,把一锅汤慢慢煨好。她负责添乱,他负责兜底。吵吵闹闹,偏偏像日子自己长出了根。
“靳宴辞。”她又叫了他一声。
“说。”
“下次我还能学吗?”
靳宴辞抬眸,看见她抱着碗坐在灯下,丸子头有点松,脸被热气熏得发红,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刚闯完祸还想申请再犯的小猫。
他喉间轻轻动了动,最终只说:“看表现。”
“什么叫看表现?”
“明天开始,早饭不许糊弄,冰的不能碰,药膳按时吃。”
黎初念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提点浪漫条件?”
“能。”靳宴辞走到她身侧,抬手替她擦掉唇边一点汤渍,嗓音低下来,“下次学的时候,别再把自己吓得往我怀里钻。”
黎初念耳根一烫,立刻反驳:“谁往你怀里钻了?我那是条件反射。”
“嗯。”靳宴辞看着她,眼里带着点不甚明显的笑,“反得挺熟练。”
她正想再怼,放在料理台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信人三个字格外显眼——何闻南。
黎初念下意识看了靳宴辞一眼,伸手把手机拿起来。
是一则转发过来的电子请柬,黑底烫金,风格克制,标题写着“医学私人晚宴”。
她指尖往下滑,停在备注栏。
那里只有一句话。
——靳医生可携伴出席。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黎初念盯着那行字,心口轻轻跳了下,耳边像还残着刚才砂锅咕嘟咕嘟的声响。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靳宴辞。
“靳医生,”她晃了晃手机,故意把语气压得漫不经心,“你这张请柬,写得还挺会。”
💬 以上是 冷殇饰 创作的《合租日记:我的偏执狂中医男友》第 430 章 第430章 她学做饭,厨房先遭殃。本章内容来自 都市阅文网,请支持冷殇饰原创。